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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到的在长春解放中起义的国民党六十军

时间:2018-09-10 14:57:43  来源:长春晚报  作者:

   “六十熊”变身“五十勇”

  我所见到的在长春解放中起义的国民党六十军

  口述 王玉玲 整理 赵娟

  解放战争围困长春时期,提起国民党长春守军六十军,老百姓会鄙夷地说“那叫‘六十熊’”,意思是最劣等的熊蛋包兵。六十军起义,是当时的环境所迫。解放军军事上的优势加上强大的政治攻势,决定了六十军只有走起义这条路才有生存下来的希望。而起义后的六十军,国民党军队的恶劣习气十分严重,在解放区名声很臭。共产党对这支旧军队的改造是花了大力气的。六十军从旧军队转化为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经历了一个艰难过程的。

  麻花小贩与“六十熊”的遭遇

  1948年秋,庄稼已经收割完运进了场院,地里留下的是各种庄稼的根茬,如苞米茬、豆茬、谷子茬等,接下来便需要人把这些根茬刨出来,以便来年春耕时成垄。那时我是小学生,因家境贫困,常在星期天与村里同龄的小学生们走屯串户卖些小食品,如麻花、烧饼、杠头之类的,挣点儿零钱。冬天冷的时候,也卖大块糖。当时,乡下有专门制作简单糕点的“果香铺”和“糖坊”。我们通常到这些地方上少量的货,一般就是十来件,然后到毗邻的村屯,走屯串户地去叫卖。一整天下来挣点儿小钱,买些学习用品。这时的我们,就从小学生变成小商贩了。

  那个年代虽不太平,但解放长春的八路军(东北人民解放军,老百姓习惯称其为八路军)驻在我家所在屯子里,老百姓因此很有安全感。我们这些小商贩不敢往远走,怕下午回来时天黑找不着路,只在周围村屯转悠,通常货卖完得到午后两三点钟。

  那是深秋的一个星期天,我同往常一样,从果香铺上了十根麻花、十个杠头,装在猪腰子筐里,用一块旧布盖好,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就出发了。到村口简单商量一下,就分赴不同方向的村屯,避免大家都到一个方向,东西卖不出去。我被分到离我家十多里路的“边外”。

  那个年月,我们把九郊杨木林子屯以西地界叫“边外”,如聂家、吴家店、贲家洼子等地。我家的屯子就是“边里”了。当时并不知道为何这么叫,只知道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谁家娶了“边外”人家的姑娘,在本屯子里就被称做“边外人”,另眼看待。我的一个堂嫂就是贲家洼子的,她回娘家从来不说“回娘家”或“回贲家洼子”,而是说“回边外”。在小孩们的头脑中,“边外”好像是很远的地方,“边外人”好像是一群奇特的人。

  我沿着田间小道往西走,翻过杨木林子岭,就是一马平川,一片屯子。民房多起来,我便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吆喝着“卖麻花、杠头啦”,陆陆续续地卖出了几个,还算顺利,心情随之兴奋起来,希望能早点儿卖完回家。但这里是“边外”地界,心里多少有点儿怵。能看到的田地已没有了庄稼,只剩下高出垄台儿的茬子。

  我停住脚步向前望去,见一大片收割过的庄稼地里,有许多人干活,有用镐刨的,有用铁锹挖的,还有人空手把两个茬子对着磕掉泥土后放到一堆。这些人穿着黄色的单军装,但服装上没有军队的标记,与我家屯中驻兵的装束不一样。在我的头脑中,九台已经解放一年多了,凡是驻军就是八路军呗。于是,我向大兵们走去,口中依旧叫卖着:“麻花、杠头啦”。我的叫卖声引来了三三两两的大兵陆续向我走来。几分钟工夫就有二三十个大兵把我围了起来。有问价的,有看麻花的,有议论的……

  看到这么多大兵,我当时有点儿蒙,这些大兵说话的腔调叽哩哇啦的,不像是北方人,与山东河北的口音也不相同,与我家屯子里的驻军差别太大了。再看他们穿的军装,倒是黄色,但色调较八路军的军装颜色深,样子也不同。再者,军装上、帽子上什么标志都没有,有半新不旧的,有很旧的,都很脏。有敞着怀的,歪戴帽子的……看打扮,倒像是想象中的土匪。我有些害怕了。因为在这之前,我听屯子里大人们说,长春国民党六十军投降了,好像驻在“边外”。那时老百姓还不知道“起义”的词儿。老百姓把六十军称作“六十熊”,打心眼里瞧不起。“妈呀,难道我遇到了投降的‘六十熊’?”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打起鼓来,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了,回答大兵们的问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这些大兵大概看到我的样子可笑,更吵吵得欢了,一会儿哄堂大笑,一会儿南腔北调地哇啦哇啦比比划划,大概是讲我的坏话或者要买吃的吧。

  这时,有几个人从兜里掏出成沓的钱,说要买麻花。我一看傻眼了,是“白钱”。“白钱”就是国民党的钱,解放前我们也花过,谁家都有一些,非常毛,几十万元才买一个大饼子。解放后,人民政府宣布“白钱”作废了,屯子里的老百姓都用它糊墙。我告诉大兵,“白钱”不能用了,我要解放区的“红钱”。这个大兵听了,立刻变了脸,对我凶起来,指着我骂骂咧咧的,还推推搡搡地要打我,非要用“白钱”换我的麻花不可。我本能地用两只胳膊护着猪腰子筐里的麻花,放声哭了起来。心想,这些“六十熊”要打我,跑是跑不了啦,还得赔上我的全部麻花、杠头,就这么点儿小本钱就都光了。

  此时,一个又矮又黑的大兵猛然看见我衣襟上戴的毛主席头像纪念章,一把拽下来扔到地上,又使劲用脚猛踩,边踩边骂。我哭着弯腰去捡毛主席像章。这是我家驻军八路军侦察兵菊排长送给我的,我一直戴在胸前。这个矮黑大兵用力把我拉起来,又推了我一个腚墩。我更加大声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与这些大兵们讲理。此时,大兵们与我的争论升了级,我的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一心想保住我的麻花和毛主席像章。

  正在胶着的时候,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了三四个八路军。他们戴着八路军的军帽,军装胸前配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名签,扎着皮带,其中一个人大声喝道:“不许欺负小孩!”其余几个同样装束的八路军战士分开众人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来,简单地问了问情况,帮我整理好麻花筐,又捡起毛主席像章,用军衣袖擦掉了泥土给我别到衣襟上。他们一边安慰我,一边厉声对“六十熊”的大兵们讲要爱护老百姓的道理,这些“六十熊”此时都傻眼蔫声了。我看明白了,这几位八路军是派来管理这些降兵降将的干部。顿时,我心里有了依靠,就不害怕了。这些八路军战士向降兵们了解了大概情况。看得出,降兵中也有几个人指责那个欺负我的矮黑大兵,帮我说话。我惊奇地看着这些降兵,原来他们中间也有两派呀,再看那几个八路军干部,都分别对降兵们讲道理。

  之后,一位八路军干部大声说“全体集合”,这些“六十熊”拖拖拉拉地不情愿地站成几排,有百十号人。这时我看清,八路军战士有十多个人,都带着枪。接着,八路军的干部与两位“六十熊”的军官说了些什么,然后开始讲话。此时,一名八路军战士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马车道上,问我认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说认识,那战士和气地说:“以后不要到这边卖麻花了。”我看看他的脸点点头。这才是和我家屯子里一样的八路军啊。

  于是,我快步走上杨木林子岭,回头看看,那个八路军战士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看我回头,也向我摆摆手。再看那位八路军干部,还在给“六十熊”训话,听不见声音,时而做着手势,看样子非常严厉。这就是我,一个卖麻花的小孩与起义后的“六十熊”的一场遭遇,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八路军改造六十军的计划

  我拖着被惊吓又疲惫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回到家,向妈妈哭诉了当天的遭遇。筐里的麻花、杠头还剩一半没有卖出去。住在我家东屋的八路军菊排长听到我的哭声就过来问情况,我向菊排长又讲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菊排长听了我说的情况后,安慰了我几句,对我们说:“不用害怕,他们是长春解放起义过来的国民党军队,有些坏习气一时半晌改不掉。我们共产党要对他们进行整训,把他们改造成真正的八路军,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接着,菊排长又对我和妈妈讲了“六十熊”在九台各乡村做的一些坏事。起义后的六十军从长春城内调到九台境内,驻在九台县城周围的各乡,已发生多起闹事情况。苇子沟张家烧锅、土们岭等地都有六十军闹事的。例如替被斗争的地主婆喊冤,挑唆被斗争地主到贫苦农家讨要被斗分的东西,还有的直接打老百姓,抢小商铺;县城内也出现他们花“白钱”强行买食品的事。今天用“白钱”买我的麻花又是一件。还有更严重的,在群众开大会时喊反动口号,暗杀八路军派去的干部……菊排长讲完这些,称对这些闹事的是不能容忍的,对待起义的六十军,共产党是有办法改造他们的。

  菊排长又讲了将对六十军实行改造的措施。一是向六十军派进八路军的干部担任领导或骨干,已经这样做了,现在六十军所属各级建制中都有八路军的干部;二是对投诚的部队进行思想大整顿,六十军中绝大多数士兵都是贫苦家庭出来的,在士兵中开展控诉旧社会血泪史,让士兵明白旧中国穷人受迫害受压迫的根本原因,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能彻底翻身;三是动员翻身农民参军直接进入六十军,改变士兵的组成。菊排长很有信心,他说六十军是起义的部队,一定能改造成真正的人民军队,但这些工作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

  菊排长是八路军指挥部警卫连的一位老资格排长,已经30多岁了。人们看得出,警卫连的四个排长中,很多事情都是菊排长领头,官兵都称呼他“一排长”。他是黑龙江人,他的父亲来部队看他时也住在我家。菊排长曾和我合照过一张照片,我至今仍珍藏着。由于菊排长的威望,老乡们都格外敬重他。他说的话表明八路军将对六十军进行强有力的改造。我和妈妈听了以后心里安定了许多。之后,菊排长把我没卖完的麻花、杠头交给了司务长,按价付给了我钱。我这一天的劳累和委屈才算平静下来。

  不久,北方进入冬天,大雪泡天的,我再也没敢去“边外”卖麻花。

  半年后 我又见到的“六十军”

  转眼冬去春来,已是1949年了,距离我第一次遭遇“六十熊”已经过去半年多了。清明过后,大地复苏,农村忙着备耕、选种、送粪。那年代,刚成立农业互助组,这些活儿是很忙活人的。我们这些小学生,天气暖和些,为了减少家里的负担,就又开始利用星期天走屯串户卖麻花、杠头之类的零食。

  又是一个周日,我与本家大我几岁的六叔一起,经过反复又严肃认真地讨论,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再到“边外”卖麻花。“边外”屯子多,能卖得快一些。又听屯中大人们说:“边外”的“六十熊”现在变样了,穿的是八路军新军装,出操时也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对老百姓可好了,纪律也严明了。但我因半年前的遭遇,仍心有余悸,有点儿不敢去。六叔说:“不用怕,出事找农民会。咱们去趟趟路,兴许能比这里好卖。”于是,我俩怀着冒险的心情,翻过杨木林子岭又到了“边外”地界。

  站在马车道旁,看见秋天做打谷场用的空场上,几个很整齐的方阵士兵正在操练。有踢正步的,有跑步的,有喊“一二三”口号的,齐刷刷的。清一色的八路军黄色军装,胸前缝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显赫名签,整齐地扎着皮带,头上全戴着有五角红星“八一”军徽的军帽,脚上都穿着当时名牌“大傻鞋”,小腿上缠着裹腿。那阵容,那神情,严肃中带着刚毅和正气,一看就是老百姓钟爱的八路军。看着眼前这支队伍,我真不敢相信就是去年散漫邋遢,要用“白钱”买我麻花的那伙大兵,真是变样了!

  场院边上,看操练的老乡不少,大人小孩年老年少的都有。有人看得出神,有人交头接耳议论,还有指指点点的,指名道姓的。看得出,老乡们与这些兵很熟,能指着人说出姓名来,关系不错。我和六叔找个空地,把猪腰子筐放在身前,蹲下来歇歇脚,六叔吆喝几声:“卖麻花、杠头啦”。看热闹的老乡中有人过来搭讪问价,说说俏皮嗑。

  此时,操场上清脆地响起了“嘟嘟嘟”的哨声,吹哨的军官大声喊口令:“立定,解散。”各方队随即解散。在训练休息时,士兵们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有在场边坐下来擦汗的,有掏出烟纸卷烟的,有几个士兵走过来同看热闹的老乡说话。奇怪的是,当兵的明明看见我和六叔是挎筐卖麻花的,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问,更不用说买了。只是顺眼看了一下,就当没看见卖货的一样,笑呵呵地和老乡们唠别的嗑去了。我明白了,这是八路军的纪律,我们屯里的八路军也是不准买零食吃的。

  还好,看热闹的多了,人们爱凑热闹起哄,发起了“抻麻花”、“撇杠头”的打赌活动。不到一个时辰,我俩的货就全被买光了,都是由赌输的一方付钱。

  再看训练场上的国民党原六十军,又集合到一起,统一沿场院四周跑步。口号声,脚步刷刷声,整齐划一。半年前那种邋遢散漫、歪眉斜眼的现象看不到了,与驻地老乡的关系亲密了。老乡唠嗑时说,扫院子挑水是这些当兵的每天必干的活儿。看眼前这场面,“六十熊”真是被共产党八路军整训好了,变成了与老百姓亲密的军队,变成了一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军队。

  “六十熊”变成抗美援朝的“五十勇”

  史料记载,共产党改造起义的国民党六十军下了很大功夫,费了很大周折,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毛主席亲自给当时的东北军区电报中写道:“云南部队是被迫来东北作战的,又在长春受了苦楚,可能改造成较好的部队。改造是必须坚持的方针,但不能操之过急,应依据情况逐渐进行之。首先注意取得曾泽生及较好干部对我党的信任,以利协同进行部队的教育工作。”曾泽生是六十军的军长,是云南省原主席龙云部下。

  据记载,共产党对国民党原六十军的改造采取了多种办法。具体包括:“掺沙子”,从东北军区调进300多人进入六十军担任政工干部;派400多名先前起义的云南籍国民党军官进去;招收600多名知识分子,招收5400多名翻身农民补充进六十军。这样,从根本上改变了六十军内各层次人员构成,有利于共产党的政策贯彻。还把一部分六十军军官送到解放军军政大学学习,抽调六十军内班以上军官2490人,到东北军政大学和牡丹江教导团学习。把反对起义又不思悔改的顽固军官清洗出去。对年老体弱的军官做转业处理。对全体起义官兵进行正面教育,发动士兵揭露各级军官打骂、刑罚士兵的罪行,开展血泪大控诉,说服一些危害群众的军官坦白交待,痛改前非。在各团营建立党的基层组织,发挥派进去的共产党员在改造旧军队工作中的作用。

  1949年1月,中央军委宣布,起义的国民党六十军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军。废止原六十军的各种建制,改按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编制建立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

  通过一系列工作,使新番号的第五十军在半年时间内脱胎换骨,成为一支新型的为人民服务的军队。对六十军的整训改造工作都是在九台进行的。当时的九台郊区“边外”就是一块很主要的据点。我和老乡都目睹了从长春“拉”出来的国民党“六十熊”经过整训后被改造成解放军第五十军的过程,真正实现了脱胎换骨,他们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支生力军。

  历史是最有力的见证。1950年10月,五十军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曾泽生将军率领下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半岛,参加了抗美援朝。从朝鲜半岛北部打到三八线以南,打出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军威,打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威,汉江两岸五十军在阻击战中建立的赫赫功勋是曾泽生将军毕生的骄傲。

  整个五十军被授予的战斗英雄等称号创造了中外战争史上最高荣誉纪录。五十军内,447团被授予“白云山团”,444团4连被授予“修理山连”,445团8连被授予“英勇顽强连”,450团7连被授予“战斗英雄连”。全军内特等功臣4人,战斗英雄2人,大功以上476人。

  有的战士说:“在我牺牲后追认我为中国共产党员,是我最大的光荣”。可见,为祖国为人民而英勇战斗已成为五十军全体官兵的意志。这就是经过改造的国民党“六十熊”,成为具有国际威望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十军的钢铁风格。

  据记载,毛主席两次接见了曾泽生将军,夸奖曾泽生将军:“蒋介石叫你们‘六十熊’,我看你们是‘五十勇’啊!”这铁的事实记录了共产党对起义旧军队的改造过程,也证实了菊排长说的“共产党对改造六十军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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